“什么意义？“
“书出版了，论文发表了，所有人都知道了沉江葬。但知道又怎么样？水裔一族已经不在了，江棺王座封印了，江尸永远不会还阳。我们揭开了一段历史，但这段历史已经结束了。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走到窗前，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探棺竿。竿身在城市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崖柏木的纹理在玻璃窗的倒影中清晰可见。“意义不是让历史活过来。“我说，“是让历史不被彻底忘记。水裔一族沉江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沉江葬的制度、鬼教的祭祀、江棺阵的布局——这些不应该跟着江水一起消失。你写书，我写手艺册子，阿缅画画，水裔巫者守溪——我们做的事情，不是让死去的人复活，是让活着的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在这条江上活过、死过、守护过。“
郁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城市的灯光下亮亮的。“你说得对。历史不需要复活，只需要被记住。“
回到巫峡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了。巫山镇的码头上，老锺和阿缅在等我们。老锺穿着他那件旧棉袄，头上戴了一顶毛线帽，手里拎着一串鞭炮。阿缅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用马克笔画着一根探棺竿和一本书，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回家“。水裔巫者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回来了！“老锺看到我们下船，把鞭炮挂在码头的柱子上，用打火机点燃。鞭炮劈里啪啦地响起来，江面上回荡着爆裂声，惊起了一群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崖壁。阿缅跑过来，一把抱住郁皎，然后转过来抱我，她的力气很大，抱得我很紧。我拍了拍她的背，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橘子皮的香味——大概是早上剥橘子沾上的。
“书我看了。“老锺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本《巫峡棺山·江棺引》，书的封面上已经沾了一些油污——他大概翻了很多遍，“写得不错。就是把我写得太贫嘴了，老头子我哪有那么贫？“
郁皎笑了：“你比书里写的还贫。“
“还有这个。“老锺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来，是一张照片——是他太爷爷引魂棺的照片，棺木表面的铜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棺盖上放着一杯酒。“我给太爷爷上香的时候拍的。他老人家在那边挺好的，棺木没有受潮，也没有被虫子咬。我每个月去一次，擦擦棺盖，倒杯酒，跟他说说话。“
水裔巫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倒流溪那边我看了，一切正常。溪水还在逆流，江棺阵的卦象没有变化，封印稳固。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不过我感觉到，江水的''情绪''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水煞，不是地脉异动，是别的东西。像是整条江在''醒''过来。“
我握着探棺竿，竿头点在码头的石板上，辨水术顺着江水一路延伸。水下的震动波传回来，和以前一样平稳，没有水煞的躁动，没有地脉的异动，封印完好无损。但水裔巫者说的那种感觉，我也感觉到了——不是危险，不是威胁，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像是江水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不是江尸，不是水煞，而是比这些更深、更古老的东西。
“先不管它。“我说，“封印在，就不怕。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等它醒了再说。“
回到旅馆，郁皎把行李放下，从包里掏出一本新书——是正式出版的《巫峡棺山·江棺引》，封面和之前苏编辑给的草图差不多，但印刷质量好得多，深蓝色的底色上，巫峡的崖壁和江面清晰可见，悬棺石龛在崖壁上排列着，江面下方隐约可见沉棺的轮廓。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一行字：“献给巫峡的江水，和江水上所有活着的人。“
她又掏出一本小册子——是我的手艺册子，单独成册，夹在书里。封面用的是崖柏木纹理的特种纸，摸起来真的有木头的质感，纸张微微泛黄，像是古老的竹简。翻开第一页，是阿缅画的探棺竿结构图，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处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竿头的铜箍、竿身的刻痕、竿尾的符号，和我手里的这根竿子一模一样。第二页是我写的辨水术原理，先用竿夫的话写了一遍，后面附了韩研究员用现代声学理论做的解释。最后一页，是我写的一段话：
“竿夫一脉，传到我苟平这一代，是最后一代。但这门手艺不应该断。探棺竿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是祖父用骨头写给后人的话。江水不老，手艺不死。愿后来者，能听懂江水的声音。“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书里。窗外的巫峡已经暗下来了，江面上只有几盏渔船的灯火在风中摇曳。远处夔门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在峡谷中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人——我、郁皎、老锺、阿缅、水裔巫者——又坐在了江湾的木台边。老锺的引魂棺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棺木表面的铜皮反射着清冷的光。老锺倒了五杯酒，每人一杯，放在棺前。和上次一样，酒液渗入石缝，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渗入了江湾的土地。
“太爷爷，“老锺端起酒杯，声音有些沙哑，“给您带新书来了。郁皎写的，里面有您老人家的名字。您看看。以后每年我都会来，给您带酒，带书，带故事。巫峡的江，永远在这儿。“
五杯酒洒在石缝里。引魂棺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像是棺内的那缕残念在微笑。
阿缅靠在老锺身边，手里拿着那本新书，翻到附录的插图部分，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画的探棺竿。她抬起头，看着我，双手打出一串手语。郁皎翻译：“她说，她画的图印在书上了，以后全中国的人都能看到。但她最想让看到的人，是水裔巫者。因为这是水裔一族的历史，是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水裔巫者坐在木台边缘，双脚浸在江水里。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江面，目光追随着一艘顺流而下的货船，船尾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我看到了。“他轻声说道，“我看到了千年前水裔一族沉江的场景，看到了江棺阵排布成卦的样子，看到了我自己在江底炼制活丹的过程。那些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但现在，它们被画下来了，被写下来了，被印在书上了。以后就算我不在了，这些东西也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