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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干对事,不如跟对人(3 / 3)

杜尧城没停步,只说了一句:"收拢个屁。跟着我,往回打。"

那少尉愣了一下,带着几十号人跟了上来。

杜尧城把最后两个营的预备队全拉了出来,又命令炮兵向西门内街口打了几发炮弹。

炮弹落下去,西大街烧成一片,日军在街口的沙袋后头缩不住,被烧出来的又让子弹赶回去。

天快黑时,中国军队重新向西门反扑。

反扑的队伍里,有十九师的一个班。

班长姓周,四川人,全班都喊他周大哥。

班里十一个人,昨天在西门挨过炸,今天就剩下八个人。

新兵叫二娃,也是四川的,跟周班长一个县

他年纪轻,人却算是“作战经验丰富”

淞沪那会儿他就入了伍,在罗店守过战壕,子弹从他耳朵边飞过去过。

副班长姓田,安徽人,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他们早上被日军押回城里,现在上头的命令下来

反攻!

领弹药的时候,军需官多给了半箱手榴弹。

周班长说:"再给半箱。"

军需官骂骂咧咧,还是搬了。

周班长把多出来的手榴弹分了分,每人腰上别了两颗,剩下的塞给二娃,让他背在身后。

二娃背着一兜手榴弹,走路哗啦响。

何大个笑他:"你慢点走,嫩把自给儿炸上天。"

二娃说:"死不了,要炸也要拉这个小鬼子死去。"

何大个愣了一下,说:"行,有种。"

出发前,班长把全班叫到一堵断墙后头。

"都听好。"班长把烟头在墙上掐灭,"咱们往西门冲。三班在西,咱们在东,顺着西大街两边的铺面走。哪个看到鬼子,先别急着打,能多打少就多打少。"

老兵姓何,河南人,黑着脸,把刺刀往枪上一磕:"中,班长,该怎么打,弟兄们心里有数。"

周班长说:"何大个,就你话多。你话多,你打头。"

何大个哼了一声:"打头就打头。俺何大个是淞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怕这个?"

二娃蹲在墙根,抱着枪,不吭声。

周班长走过去,用枪托轻轻碰了碰他:"幺儿,怕不怕?"

二娃抬起头:"不怕。"

周班长说:"有股子胆气,你一会儿跟紧我。我往哪走,你往哪走。"

二娃说:"老大,我打过仗的。"

周班长说:"罗店是罗店,这儿是江宁。你莫废话,跟着我。"

二娃不说话了。

周班长又摸出一根烟"咱们一个县出来的我答应过带你回家。可这仗打到这个份上,家是回不去了。回不去,就把江宁当家守。"

二娃说:"班长,我不怕死。我是怕死喽,这城还是守不住。"

周班长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这话,说早了。城守不守得住,不是你操心的事。你操心的事只有一个,就是往前打。"

他拍了拍二娃的肩膀:"跟紧我,就死不了。"

信号弹起来,反冲锋开始。

炮弹的余火还没熄,西大街一片亮。

何大个第一个蹿出去,沿着墙根猫腰跑,全班跟在后头。

日军六十六联队缩在街口垒的沙袋后头开枪,子弹在青石板路上跳。

周班长一路喊着:"贴墙!贴墙走!"

二娃跟在班长身后,听自己的呼吸声比枪声还响。

他贴着墙,碎砖在脚底下打滑,前面的何大个后背上全是灰。

两边的门洞里,时不时伸出一支枪。

有日军,也有自己人。

分不清的时候,就看枪口朝哪边。

二娃贴着墙,心跳得擂鼓一样。

忽然前头有人倒下了。

二娃没停,从那人身边跨过去,把枪捡起来接着跑。

田副班长在队伍后头,一声不吭,一枪一个,把两个从二楼窗子里打冷枪的日军点了下来。

冲过两个街口,日军在街心摆了挺机枪,把队伍压住。

何大个被打中胳膊,靠在墙后骂:"这帮龟孙儿,这一路净是枪眼!"

周班长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

机枪在街心的沙包工事后头,正面冲不过去。

他把全班分成两路。他带二娃绕房顶。

他们从一户人家的后墙翻进去。院子里躺着半扇塌下来的房梁,灶台上还有半锅没烧开的水。

爬上屋顶,看见日军的机枪就在下头十几步。

一个射手,一个供弹手,枪口正对着何大个他们藏身的巷口。

周班长摸出两颗手榴弹,拉了弦,对二娃说:"我扔。扔完你朝西跑,去喊何大个他们压上来。"

二娃说:"我跟你一起。"

周班长说:"滚。听话。"

手榴弹扔下去,机枪哑了。

两个日军连人带枪掀翻在沙包后头。

日军发现屋顶有人,几支步枪朝上打。

周班长胸口挨了一枪,人从屋脊上滑下去,半截身子挂在房檐上。

二娃爬过去拽他。

周班长嘴里全是血,还朝他摆手:"走……去……"

二娃不走,拽着班长的武装带,一步也拖不动。

周班长用最后的力气骂了一句:"你个龟儿子……走啊!"

那声音不大,还是把二娃震在了原处。

周班长的手松了。

人从房檐上落下去,砸在院子里,扬起一片灰。

二娃是被何大个拽下房顶的。

何大个带着人冲过街口,才在院子里找到周班长。

人已经不行了,眼睛还睁着,望着西门的方向。

二娃跪在墙后头,浑身发抖。

何大个用没伤的那只胳膊把他拎起来,说:"哭完了没有?哭完了,把班长的枪捡起来。"

二娃抬起头,脸上是血和灰,没有泪。

他把周班长的枪捡起来。枪把上还热着。

何大个说:"周老大没了,班不能散。嫩跟着我。班长怎么冲,嫩就怎么冲。"

二娃说:"行"

田副班长从后头走上来,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二娃。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墙后的弟兄们喊:"都起来!往西门打!班长看着我们呢!"

这一嗓子,和班长是一个腔调。

弟兄们一个一个从墙后头站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反扑的队伍压到了西门根下。

二娃冲在最前头,脸上没有表情,枪口指哪打哪。

田副班长跟在他侧后,把三面探出来的日军一个个点掉。

有一回他摸到一颗没响的,扔出去,砸在一个日军钢盔上,那日军愣了半秒,被田副班长一枪放倒。

何大个吊着一条胳膊,在后头看得直点头:"这孩子。"

日军六十六联队没有重炮,又陷在街巷里,弹药也快见了底。

他们退到城墙根,被一发一发迫击炮弹逼出来。

杜尧城派一个连爬上城头,往下一路打。

城上城下夹着打,日军在缺口里挤成一团,抬不起头。

日军终于从缺口撤了出去。

天亮前,西门被夺了回来。

城下、城上、城门口,尸体叠得像一段一段矮堤。

守军没工夫收尸,先把沙袋堵回缺口,把炸坏的那半扇城门用门板横木钉上。

二娃蹲在城墙根下,把周班长的枪擦了又擦。

何大个靠着墙坐在他边上,胳膊上缠着绷带,说:"班长的枪,你拿着。明天还打,你顶他的位置。"

二娃没抬头,也没说话。

何大个说:"顶得住不?"

二娃还是不说话,

何大个就这样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没伤的那只手伸过来,在二娃后脑勺上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