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宋清河。
“传导速度的复查结果如果持续不改善，要考虑周围神经损伤的可能，到时候加一个肌电图。”
“记下了。”
一张床一张床地走，一个患者一个患者地交代。
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贺知舟停了一下，翻了两遍方案，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零三九号，赵小军，这个人的肾功能波动比较大，肌酐在正常高值附近晃。络合剂对肾脏有负担，他的疗程不能延长，到期就停，换成单纯保肾治疗，每周查两次肾功能。”
季向东的笔顿了一下。
“如果尿锡没降到安全值呢？”
“那就等肾功能稳定以后再上第二疗程，中间至少间隔两周。急着把锡排干净反而把肾搞坏了，得不偿失。”
季向东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线，笔尖在“间隔两周”下面重重点了两下。
四十六个人，走了一个半小时。
贺知舟合上最后一份方案的时候，白大褂的袖口被汗洇出了一圈深色的痕迹，保温杯里的水见了底。
林婉清从护士站端了一杯水过来，搁在他手边的折叠桌上，没说话。
贺知舟喝了两口，站起来往急诊科大厅走。
白板还在老位置上，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表面已经留下一层洗不掉的底色。陈磊刚换上新的油性笔，正准备更新数字。
“让开。”
陈磊往旁边退了一步。
贺知舟拿起红色油性笔，在白板右下角一块空白区域画了一条横线。
横线上方，他开始写字。
笔迹工整，和他平时潦草的处方签判若两人。
第一行：有机锡中毒快速识别要点。
第二行分了三栏：高危人群、早期症状、关键检查。
高危人群栏下面写着：电子厂/化工厂清洗工位、密闭空间作业、接触含锡溶剂。
早期症状栏下面写着：不明原因头痛、口腔金属味、双手震颤、记忆力下降。
关键检查栏下面写着：尿锡定量、肝肾功能、头颅CT（颞叶优先观察）。
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下方的处置流程。
轻度：口服络合剂加保肝，门诊随访。
中度：住院，静脉保肝加口服螯合，每周复查。
重度：ICU，甘露醇降颅压，必要时去骨瓣减压，络合剂阶梯使用。
最底下一行，用红笔框了起来：排风系统异常加刺鼻气味加群体发病，立即上报。
他在流程图的右下角签了一个字。
贺。
陈磊站在旁边，嘴巴张着，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贺哥，你这字比病历上好看一百倍。”
贺知舟没搭理他，把笔帽盖上放回白板槽里。
季向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手里的搪瓷杯举到一半没喝，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流程图上。
他盯着看了十几秒，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涩。
“这个留着，谁都不准擦。”
林婉清从护士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白板，又看了一眼贺知舟的侧脸，低下头翻出一卷透明胶带，走过来把流程图的四个角贴上了保护膜。
贺知舟把白大褂脱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折叠椅背上。
陈磊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贺哥，你是不是明天就走了？”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空了，他把杯子塞进背包侧袋。
“方案交了，查房做了，剩下的活季主任和宋清河接得住。”
陈磊的嘴巴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又觉得不像贺知舟的风格，最后只挤出来四个字。
“那我去买票。”
“不用你买，方晓雯订好了，明早七点的高铁。”
贺知舟背起包，走到急诊科侧门，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白板上，那张流程图被透明胶带固定得很牢，红色的字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走廊尽头的光照进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半夏的消息弹出来，只有五个字。
“几点到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