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梳妆呢?快换上这胭脂给我瞧瞧。”宝玉猴着脸凑了上来,打开手上玳瑁胭脂匣子,就催促湘云用。
“你从哪来?”湘云问,从镜子里一瞥,见宝玉身上坠子又没了,就冷笑道:“又是这副遭了贼的样子回来?你既然跟他们投契,就当礼尚往来,怎地你的东西送出去了,没有东西回来呢?”
宝玉虽很有文才,到底比不得那群年长的门客圆滑世故,是以每每被人骗去东西,有些理亏,见湘云生气,就讨好地笑道:“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给了他们就是。”
“好一个给了他们就是,有道是好女不穿嫁时衣,宁国府被抄家了,尤嫂子尚且有能耐一季就给惜春做下十几二十件衣裳,芳官她们不过是戏子,一年四季的衣裳也不见重样,我呢?去见老祖宗,未免露出穷酸相,反倒要穿了你的衣裳。”湘云说着,就急红了眼睛。
宝玉认出她身上衣裳来,登时涨红了脸,气愤地说道:“我每月拿银子给太太,太太连身衣裳也没给你做?”
湘云呆愣住,忙问:“你每月给太太多少银子?”
宝玉说道:“若没什么节庆,一月给个三十两,若遇上佳节生辰等,太妃、郡王总是一袋袋梅花锭子海棠锭子地赏赐,这还不算,绫罗绸缎也是常有的。”
史湘云呆若木鸡,呜咽道:“我竟都不知道。太太总说你拿回来的银子还没送出去的多,你不在家,我茶饭也不敢多吃一口,更不敢提什么衣裳。”
宝玉万没想到竟是这样,难道难怪他觉得史湘云这几月来越发尖酸刻薄了,竟是因为王夫人背地里刻薄她,又不敢跟王夫人当面对质,于是夫妻二人便对坐着哭成一团。
“奶奶,太太来叫问里头怎么了。”冷不丁地,门外想起金钏的声音。
湘云打了个哆嗦,宝玉也立时噤声。
“没事,宝二爷喝多了。”湘云擦了眼泪,对外喊了一声,站在窗外,见金钏走了,才对宝玉诉苦说:“太太说,老祖宗给了珠大嫂子一个月十两月钱,就当也给我一份;又要我没事去说得罪琏二哥琏二嫂子迎春姐姐的话。”
宝玉忙说道:“快别开那个口了,我瞒着太太每月留下十两银子,你拿了十两跟太太交差吧。”
“……你不好当着我的面跟太太说破这事吗?也免得背着你,她拿话压得我一句也反驳不了。”湘云轻声说道,见宝玉不为所动,就上前推了推他,“好歹跟太太把话说明白了,将我知道你把银子给她的事说清楚了。”
“你又多事做什么?不是说留下十两银子给你交差吗?”宝玉不禁有些着恼,横眉冷目地看湘云,怒过之后,又见她模样儿十分可怜,叹息一声,轻轻地在她袖子上扯了一扯,才要用言语安抚住她,就听外头有人来了。
来人是金钏,金钏隔着窗子在外头说:“奶奶,车准备好了。”
“我这就来。”湘云慢慢地重新施粉,从镜子里望见金钏进来后,宝玉就在金钏端着的碗里喝醒酒汤,不禁暗恨宝玉软弱,出门上了车,一路思量着如何跟贾母说话。谁知进了荣庆堂,一路不见小丫头们,正纳闷,就听一阵银铃般笑声从贾母那大花厅里传出,于是顺着抄手游廊向那花厅去,冷不丁地听见一声“宝二奶奶”,就想贾母在跟丫头们说她么?
湘云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静静地等着听里头如何说她呢。
果然,就听里头被贾母惯的有些猖狂的芳官说:“老太太,我瞧着这匹石榴色料子正配宝二奶奶,不如送给她吧。”
“正是,瞧着她竟穿着宝二爷的衣裳,虽强颜欢笑,但叫人看着也心疼――若不是二奶奶给惜春姑娘找画画的物件,还翻不出这些东西呢。”这是琥珀的声音。
湘云暗暗向内探头,果然见一屋子十六七个女孩子围着个长桌,长桌上霞影纱、蝉翼纱、卷云纱堆的满满当当,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那些小戏子们嬉笑着将布料展开裹在身上给贾母看颜色。
贾母说道:“日后这些话,不用再说了。”
“这是为什么?”这句话是宝琴问的。
贾母笑道:“那边的二太太是有意刻薄儿媳妇给我看的。我疼她做什么?再怎么疼她,她都是东边的儿媳妇,过两年,心自然就向着她婆婆了。等着瞧吧,早晚二太太还要逼着她来求我将她挪到后头园子住着呢。”
“老太太既然给我们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给宝二奶奶几匹料子?我们不过是外头来的,宝二奶奶可是跟着老太太长大的。”
“我疼你们,将来不会伤心;疼她,会伤心。”
“那惠姐儿呢?”
“她长大了,我老婆子也早入土了,也不会伤心。”
……
“老太太,瞧我这霞影纱一披,像不像中堂画上的观音菩萨?”忽然茄官将一匹银灰泛着珠光的纱布披在头上。
“哎呦,不知道深浅的,你也敢说像是菩萨?”
屋子里文官、豆官、藕官追着茄官要将那霞影纱取下来,偏偏她们身上也裹着纱布,于是被纱布绊倒,就搂成一团滚在地上。
“哎呦,看你们胡闹的。”贾母开怀地大笑。
宝琴忙说道:“那料子轻薄,扯一扯就坏了,快别胡闹了。”果然这话说完,就听茄官哎呦一声,说道:“看把我的料子都扯出丝来了,要做裙子也不成了。”
湘云在外头瞧瞧见那些她求之不得的布料就那样轻易地被一群出身卑微的小戏子踩在地上,不禁生出怨愤来,暗道贾母竟然宁肯拿了东西给小戏子糟蹋,也不肯送给她。没脸再进去,于是趁着丫头们都在贾母房里分布料,就赶紧领着翠缕向外头去。
出了荣庆堂,翠缕不由地叹道:“老太太竟然这样薄情。”
湘云两只手紧紧的攥着帕子,忽地说道:“我如今竟然要叫芳官那几个小戏子怜悯了。”
翠缕悄悄看她神色,劝解说:“这也怪不得老太太,老太太是怕夹在儿孙里头再伤心,索性就不管了。”
湘云冷笑一声,心说在她心里,原本是贾母最亲近,如今贾母将她这样推开,她日后不跟王夫人亲近,又跟谁亲近?
穿过穿堂,在角门处就看见司棋迎了出来。
司棋笑道:“宝二奶奶来的正好,我们姑娘正说要送你一匹料子呢。”
“是霞影纱,还是蝉翼纱?”湘云微微歪着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