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飞速调动着涌入脑海的那些属于“司马光”的记忆碎片——并非具体律条，而是那些关于“礼法”、“教化”、“民心”的论述骨架。
他将这些骨架填充上自己理解的、更具现实利益考量的血肉。
“若依王相所言，不问情由，一概处斩，固然彰显法度森严。”孙煜的声音逐渐带上一种剖析利弊的冷静，“但天下万民，尤其是无数身处困厄、受尽欺凌的妇人，闻听此判，心中作何想？他们会看到朝廷的‘法’，看不到朝廷的‘仁’与‘理’。严刑可畏一时之恶，失心却可能动摇长治久安之基。此案影响，早已超出案牍之间，关乎陛下仁德之名，关乎新政能否得百姓真心拥戴。”
他没有纠缠具体量刑是斩是流，而是巧妙地将辩论的焦点，从“如何执行法条”提升到了“执行何种原则更能维护统治稳定和新政大局”的层面。
这是司马光保守派观点的核心，但孙煜用更直白、更关乎现实利害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王安石脸上的细微变化——那锐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仅如此，在王安石激烈发言和他自己反驳的间隙，孙煜悄然调动起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灵性，如同最纤细的触须，无声地向四周延展、感知。
嗡——
一种奇异的阻滞感传来。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性感知——整个宏伟的大庆殿，包括那高耸的蟠龙柱、精美的藻井、肃立的百官、甚至御座上的皇帝……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稀薄但异常坚韧、仿佛由无数极细密规则丝线编织成的灵性能量场中。
这能量场如同一个巨大的、精密运转的舞台布景，维持着这里的一切“真实”。
而那些百官NPC，在他的感知中，灵性波动微弱而呆板，如同精致的瓷偶，能量流向简单，最终都汇聚向同一个中心——御座上的“宋神宗”。
皇帝身上散发着一种晦涩、庞大、如同沉睡火山般的能量波动，是这片“舞台”绝对的核心与控制节点。
但王安石不同。
当孙煜的灵性触须极其小心地掠过王安石身侧时，他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波动——更活跃，更……具有“实体”感，不像NPC那样空洞，反而像某种被拘束、被强行套入“王安石”这个角色外壳里的活物，虽然压抑，但内核涌动着一股冰冷、躁动、非人的气息。
刚才那抹红光，绝非错觉。
A级难度……果然不仅仅是唇枪舌剑。
“光卿所言，不无道理。”御座上，宋神宗终于开口，声音年轻，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沉稳和莫测，“然则法理人情，如何权衡？王卿求法之严，光卿恤民之难，皆为国思。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皇帝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也巧妙地没有当场做出裁决，将矛盾暂时压下。
首轮交锋，暂时稳住。
孙煜心中并无丝毫放松，那灵性感知到的一切，让他背脊发凉。
这副本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臣等遵旨。”百官躬身。
退朝的钟鼓声响起，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如同退潮般，依序缓缓退出大庆殿。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低低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孙煜随着人流向外走，心神却高度紧绷，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眼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