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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逆鳞之痛(3 / 3)

“哼。”

一声冷哼,从头顶上方传来。

陈老依旧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袁茂峰。他的布鞋上,溅了几滴深红色的“血珠”,但他毫不在意。那两点针尖般的目光,落在袁茂峰手背那道狰狞的伤口上,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意外,也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种……预料之中的、冰冷的淡漠。

“逆鳞。”

陈老缓缓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权威感。

“竹有逆鳞,触之必怒。”

“人有逆骨,碰之必伤。”

“你碰了它的逆鳞,它便伤了你的逆骨。”

逆骨?

袁茂峰茫然地看着陈老。什么是逆骨?是指他手背那道伤口吗?还是指他性格里的某种顽劣?

陈老没有解释。他缓缓地弯下腰,伸出那只枯骨般的手,不是去扶袁茂峰,而是伸向地上那两根断裂的金丝篾。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仿佛在安抚一个刚刚发完脾气的、危险的孩子。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上那光滑如镜的断口。

“滋……”

又是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但这一次,声音不是来自竹篾,而是来自陈老的指甲与断口摩擦时发出的声响。

袁茂峰惊恐地看到,当陈老的指甲触碰断口时,那断口处渗出的、深红色的“血珠”,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开始顺着断口表面,缓缓地、主动地,流向陈老的指甲缝里。

陈老就那样,用指甲,一点点地将那两截断竹上渗出的“血珠”,全部“刮”进了自己的指甲缝里。他的动作专注,虔诚,仿佛那不是污血,而是琼浆玉液。

做完这一切,陈老直起身,将那两截断了的金丝篾,重新放在掌心,端详着。断口在昏暗中依旧泛着冰冷的光泽,但那股令人不安的腥甜味,似乎减弱了一些。

“断了,也好。”

陈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令人费解的、惋惜却又释然的语气。

“断了的金丝,比完整的,更认主。”

“它尝了你的血,伤了你的骨,你们的缘法,就结深了。”

“这伤口,便是凭证。”

陈老用下巴指了指袁茂峰手背上的那道狰狞伤痕。

“好好养着。别让它愈合了。”

“也别去洗它。”

“这血,是你的,也是它的。混在一起,才是‘千丝扣’第一扣,真正的‘扣’法。”

不要愈合?不要洗?让这道伤口永远存在?让他的血和竹子的“血”永远混合在一起?

袁茂峰感到一阵彻骨的恶寒。这比死亡更可怕。这意味着他将永远带着这个印记,永远与这根邪异的竹子捆绑在一起。这道伤口,将成为连接他与这门诅咒手艺的、最直接的通道。

陈老不再看他。他转过身,拖沓着脚步,再次走向屋子深处的黑暗。但这一次,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截断了的金丝篾,仿佛那是他刚刚从袁茂峰身上“收割”来的、最珍贵的战利品。

“今晚,就看着它。”

陈老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看着它变色。”

“看着它……长进你的肉里。”

说完,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袁茂峰一个人,还有那盏火苗变成诡异绿色的油灯。

袁茂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的那道伤口。鲜血已经不再大量涌出,但伤口边缘的皮肉依旧外翻,深红色的肌肉纤维在昏暗中微微抽搐着。而最让他恐惧的是,他确实感觉到,伤口深处,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竹纤维的东西,正在缓慢地、顽固地,往他的皮肉里生长。

他抬起左手,看着指尖上那滴依旧在微微蠕动的“血珠”。他能感觉到,指尖的皮肤下,那股微弱的、类似心跳的搏动,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他抬起头,看向油灯。绿色的火苗在灯盏里无声地跳动着,像一个来自地狱的、诡异的眼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火苗的光晕里,他似乎看到,有无数根极其细小的、金色的丝线,正从灯油里、从空气中、从四面八方,缓缓地飘向他,缠绕向他手背上的那道伤口。

逆鳞之痛,不仅仅是皮肉之苦。

那是一种烙印,一种诅咒,一种将“人”与“物”强行糅合在一起的、邪恶的仪式。

袁茂峰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右手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刚刚被截肢后的、鲜血淋漓的断口。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试图隔绝那令人窒息的绿色光线,隔绝那无处不在的、竹子的腥甜味,隔绝那正在他体内缓慢生长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能感觉到,那根断了的金丝篾,虽然不在手中,却已经长在了他的心里,长在了他的骨里,长在了他的魂里。

而那道名为“逆鳞”的伤口,将成为他永远无法摆脱的、疼痛的勋章。

在黑暗中,在寂静里,只有那绿色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发出无声的嘲笑。

而袁茂峰手背上的那道伤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改变着颜色。从深红,变成暗紫,再变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诡异的……蜡黄。

如同陈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