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陈老停下了动作。纸人的躯干已经糊裱完毕,惨白的纸面上覆盖了一层不均匀的浆糊,在昏暗中泛着湿漉漉的光。陈老放下刷子和碗,缓缓站起身,依旧背对着袁茂峰。他没有继续画脸,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个纸人前,像一尊守护着无名墓碑的石像。
就在这时,袁茂峰的目光被纸人身后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东西被随意地靠在墙角,半掩在其他几个成品纸人的阴影里。起初,他以为那只是另一个纸扎,但当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它的轮廓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也是一个纸人。大小与真人相仿,骨架挺拔,纸张糊裱得异常平整,几乎没有褶皱。它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类似旧时戏服的褂子,虽然颜色暗淡,布料粗糙,但剪裁合体。最让袁茂峰心神俱裂的是它的脸——那张脸,虽然只用简单的墨笔勾勒了五官,线条拙朴,却分明……是他自己。
眉眼的间距,鼻梁的弧度,甚至嘴角那道因为常年咬紧而微微下垂的纹路,都与他镜中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只是两个墨点,空洞无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怨毒,与他本人的疲惫惶恐截然不同。纸人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惨白,在昏暗中像刚出土的石灰,而那身深蓝色的褂子,更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离家时穿的那件,只是颜色更加晦暗,仿佛被岁月和阴气浸透。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袁茂峰差点惊叫出声。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都渗出了血腥味。那纸人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出的是他可能的、也是极其恐怖的未来。陈老……什么时候做的?为什么做得这么像?是要把他……做成纸人吗?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却撞到了一块木料,发出轻微的“咚”声。这声音在死寂中如同惊雷。
陈老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依旧站在那个未完成的孩子纸人前,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袁茂峰的动静。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增加了数倍,像一张收紧的网,勒得袁茂峰喘不过气。
袁茂峰僵在原地,进退维谷。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酷似自己的纸人身上移开。纸人静静地靠在墙角,墨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嘴角那抹拙朴的线条,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的笑意。它看起来那么完整,那么……“鲜活”,仿佛只需要一点色彩,或者一声呼唤,就能活过来,取代他这个正版的、活生生的袁茂峰。
鬼使神差地,袁茂峰向前迈了一小步。不是靠近陈老,而是向着那个酷似自己的纸人。他的双腿像灌了铅,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驱使着他——去看看,去摸摸,去确认那不是真的,或者……去接受那就是他的宿命。
他又迈了一步。距离拉近了。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纸人身上的细节。深蓝色的褂子是粗布做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纸人的手指是用纸卷成的,僵硬地垂在身侧,指尖沾着一点灰白色的浆糊。最让他心悸的是纸人的脖颈处,一圈纸张的接缝,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又像一道随时可能被斩断的界限。
他停在了纸人面前,一步之遥。纸人身高与他相仿,甚至微微高出一点,俯视着他。那张空白的脸(除了五官)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巨大,墨点的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他的灵魂吸进去。他闻到了纸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陈旧的纸张味,浆糊的酸味,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他自身汗液蒸发后留下的咸腥味。
这气味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亲切感,随即又是更深的恐惧。他伸出右手,颤抖着,向着纸人的脸探去。指尖在距离纸面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他能感觉到从纸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纸张特有的、干燥的阴冷。
就在这时,陈老那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类似鼻腔哼出的气音。不是针对他,更像是对那个孩子纸人发出的。但这声音像一道无形的禁令,让袁茂峰猛地缩回了手。
他不能碰。至少,不能当着陈老的面碰。
但那种诱惑,那种想要确认、想要触碰的欲望,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他站在纸人前,像一尊与纸人对峙的活体雕像。时间在恐惧和诱惑的拉锯中变得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袁茂峰的目光落在了纸人褂子下摆处。那里,一层纸张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竹篾的黄色,还有一点未干透的、灰白色的浆糊痕迹。那是糊裱时不慎留下的瑕疵,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一个更加荒谬、更加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脑海。
修补它。
就像修补那个漏底的竹篮一样。用浆糊,用他的手,去抚平那道翘起的边缘,去“抿”好那道伤口。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驱散。它带着一种诡异的合理性——既然他已经被迫成为了陈老的“徒弟”,既然他已经喝了那碗酒,扛上了那副担子,那么,修补这个“自己”,不也正是他“职责”的一部分吗?而且,这或许是一种试探,一种无声的交流,甚至……一种赎罪。
他的目光扫向陈老。陈老依旧背对着他,蹲在那个孩子纸人前,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袁茂峰的心跳如擂鼓,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目标明确地指向了纸人褂子下摆处那道翘起的纸边。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纸张。干燥,粗糙,带着一种类似皮肤却更加僵硬的质感。他轻轻捏住那翘起的边缘,能感觉到纸张下竹篾的硬度。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弯下腰,从脚边那个破竹篮里,拿起了陈老刚才用过的那把刷子。刷毛上残留着灰白色的、半凝固的浆糊,散发着酸腐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