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陈老再次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开。牵引力再次传来,他被拉着继续向前移动。这一次,距离很短。几步之后,他的手掌再次被按向另一个物体。
触感完全不同。
如果说前一个树墩是温润而充满记忆的,那么这一个,则是冰冷、坚硬、几乎毫无生命迹象的。入手如铁,纹理极其细密,几乎感觉不到木纹的走向。敲击时能想象到清脆的金属回响。这是枣木。民间传说枣木最硬,能辟邪,但也最难驯服。指尖划过表面,能感觉到一种类似玻璃的质感,冰冷,光滑,拒人千里之外。没有年轮的温暖,没有伤疤的故事,只有一种纯粹的、拒绝交流的坚硬。
陈老没有让他久留,很快又将他拉走,按向第三块木料。
这一块,触感又变了。入手阴冷、潮湿,带着一种类似石头般的沉重感。纹理极其粗大、扭曲,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黑蛇。气味也截然不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类似尿骚和腐朽混合的怪味。这是槐木。“木中之鬼”,最阴邪的材料。袁茂峰的指尖刚一接触,就感到一股寒气顺着指骨直冲臂膀,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木头仿佛有吸力,在贪婪地吸吮着他指尖的热量。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能听到木头内部传来细微的、类似咀嚼的声音。
柳木、柏木、檀木、榆木……陈老像牵着一头祭品,带着他在黑暗中遍历了一座木料的森林。每一种木料都有着截然不同的触感、温度和“性格”。有的松软如棉,有的坚硬如铁,有的阴冷刺骨,有的温热似血。袁茂峰的双手在黑暗中穿梭,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蜘蛛,在由木纹构成的巨网上爬行。他的指尖变得异常敏感,甚至能分辨出木质的疏密、油性的多少、以及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隐藏在纹理深处的结节、裂纹和异物。
他的世界缩小到了极致,只剩下手掌与木头接触的那个微小的平面。听觉、嗅觉、触觉被放大到极限,视觉的缺失反而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开始“听”木头的声音——不是物理的声响,而是木质内部应力变化的细微噼啪;他开始“闻”木头的气味——不是表层的清香,而是深埋在细胞里的、岁月沉淀后的复杂气息;他开始“感觉”木头的“情绪”——有的平和,有的暴躁,有的悲伤,有的怨毒。
这不再是简单的辨识木料。这是在“读”木头,在读它们的生平,读它们的伤痛,读它们被砍伐、被肢解、被封存的灵魂。
当陈老终于停下,将蒙眼布扯下时,袁茂峰几乎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线。他眯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他正站在一堆杂乱堆放的木料中间。那些木料形态各异,有的圆木,有的板材,有的带着树皮,有的已经初步成形。而刚才他触摸过的那些,就散乱地堆放在脚边。他的双手沾满了各种木屑和粉尘,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红肿,指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却变了。
那不再是一双只会摆弄道具的手。那双手,仿佛刚刚从某种深沉的、与万物沟通的仪式中醒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些木料的触感,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那些无声的“诉说”。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能看到上面缠绕着无数细微的、属于不同树木的“记忆丝线”。
陈老站在他不远处,背对着他,正弯腰拾起一块刚才袁茂峰触摸过的槐木。他没有看袁茂峰,只是将那块阴冷的槐木放在鼻尖下,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然后,他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在寂静中响起,依旧只有一个字,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记。”
记住这些触感,记住这些气味,记住这些“性格”。记住这些木料里封存的岁月与怨念。因为这,便是他日后要打交道的“对象”,是他这门手艺的根基。而他的双手,他的感官,乃至他的灵魂,都必须为此而彻底改变。
袁茂峰看着陈老那佝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真正踏入了这道门槛。那碗酒,那只掌印,还有这黑暗中的触摸,已经将他的血肉与这些沉默的木料连接在了一起。
入骨,已是不争的事实。而接下来的,将是更加漫长、更加痛苦的——入髓。
他缓缓握紧双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块槐木阴冷的触感和那股怨毒的吸吮感。他抬起头,望向陈老,尽管依旧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用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低低地回应了一个字:
“记。”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满室木料构成的、深沉的寂静之中,激起了一圈无声的、却深入骨髓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