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下咽的灼痛感,在喉咙里滞留了很久,像一团烧红的炭,不肯熄灭。袁茂峰撑着膝盖,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胸腔的震动,都牵扯着胃里那团滚烫的、混合着辛辣与腥甜的火球,翻江倒海。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冻得皲裂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温热黏腻的沟壑,又被空气中固有的阴冷迅速吹得冰凉,像两道凝固的盐渍。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破风箱漏气般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想止住咳嗽,想挺直腰背,想维持住那点可怜的、刚刚用烈酒换来的“体面”,但身体背叛了他。那酒太烈,太怪,不仅仅是酒精的刺激,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类似生附子般的麻意,顺着食道蔓延,麻痹了神经,也抽走了四肢百骸的力气。
视野是摇晃的、模糊的。昏暗中,工作台的轮廓、陈老佝偻的背影,都在眼前旋转、扭曲,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唯一清晰的,是手中那只粗瓷大碗。碗壁粗糙,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汗液,碗底那一小汪未干的琥珀色酒渍,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油脂般的光泽,像一只刚刚闭合上的、充满邪气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狼狈的模样。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脖颈的关节发出干涩的“咔吧”声。泪水糊住的眼睫勉强分开一条缝,正好看见陈老缓缓放下另一只碗的动作。
那只碗被搁在石板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闷响。碗底与石板接触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类似骨骼摩擦的震颤传来。陈老的那只碗,也是空的。碗底同样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污渍,但在酒液的浸润下,那污渍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仿佛刚刚吸食了某种活物的血液。
陈老没有立刻转身。他背对着袁茂峰,那件深灰色的破旧棉袄在黑暗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肩部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那起伏平缓、悠长,与袁茂峰这边狂风骤雨般的咳嗽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刚才那碗对于袁茂峰而言如同剧毒的液体,在陈老体内不过是寻常的清泉,激不起半点波澜。
这平静,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袁茂峰咳得肺叶生疼,却硬生生将后续涌上来的咳嗽强行压回了胸腔。他不能在这些咳嗽声里示弱,不能在陈老这具沉默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背影前,显得如此不堪。
他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尽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刺痛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手中那只空碗也放在了工作台上。碗底与石板接触,发出一声比陈老那一声更加沉闷、更加粘滞的“咯”声。两只粗瓷大碗,并排而立,碗口朝天,残留的酒渍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晕,像一对刚刚完成祭祀的、沉默的祭器。
碗沿上,清晰地留着指纹。
袁茂峰的指纹,杂乱、模糊,带着汗水和泪痕,边缘甚至有几道被指甲划出的细微白痕,透着一股慌乱与挣扎的意味。而陈老的指纹,则清晰、深刻,如同篆刻在陶土上的古老符文,纹路里填满了深褐色的污渍,边缘整齐,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稳定与不容置疑。两种指纹并置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新一旧,一个慌乱如风中残烛,一个沉稳如磐石古岳,无声地昭示着刚刚完成的、那场不对等的歃血为盟。
袁茂峰的目光死死地粘在那两圈指纹上。它们像两把钥匙,一把刚刚沾染了活人的惶恐与血气,另一把则浸透了岁月的阴冷与死寂。它们共同开启了某扇禁忌的大门,也将他牢牢地锁在了门后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陈老动了。
不是转身,也不是抬头。他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枯瘦如鹰爪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动作依旧带着那种金属摩擦般的滞涩感,但目标却异常明确。
他的手掌越过工作台,越过那两只并排的空碗,没有直接伸向袁茂峰,而是悬停在半空,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像一只正在俯冲的、准备攫取猎物的猛禽。
袁茂峰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躲避那只仿佛来自地狱的手。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在距离他头顶还有半尺的距离,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开始下落。
不是迅捷的抓取,而是极其缓慢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重量的下压。空气仿佛随着手掌的下落而变得粘稠、厚重,挤压着袁茂峰的耳膜,带来一种沉闷的、类似深水压力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