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制日定在初六。
天没亮,四十担水已经挑到棚里。进鱼、清洗、刮肉、搅馅、成形,每道位置都有人守。王秀娥把盐和淀粉逐份称好,赵桂香在纸上记下锅次。
上午九点,第一百斤鱼丸出锅。
这批鱼丸用了五十八斤净鱼肉,余下是水、淀粉和调味。雪白的丸子浮满铁锅,按下去能弹回来。邱检查员尝过一颗,只说:“口感过了,能不能放住还不知道。”
陈春桃伸手去摸锅沿,又缩回来;赵桂香先翻到留样那页,才敢问这一批能不能卖。
按计划,货下午送县供销社试卖。林满仓已经擦净福生号,冰箱也搬上船。
鱼丸摊凉后,陈春桃包防潮纸,赵桂香装袋,哑婶扎口。眼看交货时辰逼近,动作越来越快。
装到第五十袋,哑婶忽然抓住林听澜的袖子。
最底下一层,正有水从纸边慢慢洇出来。
林听澜拆开第一袋。纸湿了,鱼丸表面挂着细水珠。再拆一袋,同样如此。
“明明凉了。”陈春桃声音发颤。
周砚青摸过中心那颗,又把它切开:“外面凉,里面还热。装进袋遇冰,水全闷在里头。”
陈春桃想换纸抢救,赵桂香主张挑干袋先走。供销社只留半日柜台,错过便得重新排期。
林满仓站在船边:“再不走,今天真卖不成了。”
林听澜拆开上层三袋。暂时都是干的,可同一锅、同一箱,她无法证明哪一袋中心已经凉透。
“不送。”
三个字落下,赵桂香先停了手。她女儿昨晚还问,第一笔工钱能不能买一双不漏水的胶鞋。现在整箱货就在眼前,白得干净,谁也闻不出坏味,却一袋都不能卖。
“挑最上面干的也不成?”她问。
“同一锅、同一箱,谁能证明里面已经凉透?”
赵桂香不再说话。她把已经扎好的袋口一个个解开,手慢得像在拆自己刚答应出去的东西。
人都留在棚里。王秀娥一盆盆往外端,陈春桃负责倒,赵桂香把数量记清。半日工夫从她们手里流进沟里,谁也躲不开。
林满仓站在船边,最终自己把冰箱抬下来。他没有再说先送一部分,只问:“供销社那边谁去讲?”
“我去。”林听澜说。
“这回我去。”他把船绳重新系紧,“你留下处理货。柜台是我催着赶的,挨骂也算我一份。”
林满仓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没去找人吵。他接下这趟注定讨不到好脸的差事,亲自把坏消息送到县里。
这一百斤货若全部报废,要亏五元八角,还会失去供销社柜台。林听澜没有把责任推给包装的人:“试制由我决定开始,没规定中心凉到什么程度才能装,损失记我负责。”
王秀娥问:“你能负责几次?”
这句话比责骂更重。
“一次。”林听澜看着满箱鱼丸,“同样的错,只能有这一次。”
未变味的鱼丸当日分给参与试制的人和村中孤老,只能当天煮熟吃;已经有异味的两袋,当众倒进泔水桶。任何人不得拿去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