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进澜州北境时,雨终于小了一阵,可也只是小。
天上那层乌云仍沉沉压着,官道两边全是积水,马蹄踩进去,泥点能溅到小腿。越往里走,路边停着的牛车、木料车、粮车便越多。
谢昭原本以为是运不进去,直到陈七骑马绕了一圈回来,脸色有些古怪,“谢公子。”
“怎么?”
“这些车不是走不动,是不走。”
谢昭掀开车帘,“什么意思?”
“前面县里在征木料和牛车,说要送去南堤。可这些商号都停着,说价钱还没谈妥。”
陈七顿了顿,“还有人说,再等两日,价钱还能涨。”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陆停从账册上抬起头,“木料、牛车也有人囤?”
“有。”
陈七道:“不止这些,连麻袋都有人压着。”
谢昭沉默片刻,“他们倒挺会做生意。”
陈七以为她要骂,结果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么一句,不由得看她。
谢昭却已经放下车帘,“走,去县衙。”
澜州北境第一座县城叫平陵,他们到时已经过了戌时。
县衙灯火通明,门口横七竖八停着车马,几个官吏抱着册子来回跑,衣摆上全是泥。
平陵县令姓赵,四十来岁,眼睛熬得通红。听说京里来人,他一路小跑出来,连官帽都差点歪了,“谢大人,裴少卿,下官——”
“先别行礼。”谢昭直接跨进门,“缺什么?”
赵县令一愣,“大人?”
“你这里现在最缺什么?”
赵县令反应过来,立刻道:“船、牛车、木料、麻袋、粮,还有人。”
“最缺哪样?”
这一下反倒把他问住了,因为样样都缺。
陆停已经从旁边拉过一张桌子,把随身册子摊开,“现有多少官船?”
“十三。”
“牛车?”
“县里能直接调的二十八辆。”
“木料?”
“库存不够,只能征商号和大户。”
“庄丁、民夫呢?”
赵县令报了几个数,陆停一边听一边记。
谢昭则看向旁边堆着的一摞文书,“这是?”
赵县令脸上露出一点难堪,“都是各家报来的。”
“说什么?”
“有的愿出一部分,但要官府保证庄田优先护;有的要事后免两年税;还有几家,说若南堤真破,希望官府先派人守他们那一段。”
谢昭随手翻了两份,越看越觉得熟悉。出一车木料,想换五十人守庄。给二十石粮,想让官府派船先接自家佃户和粮仓。
甚至还有一家写得很直白,愿出庄丁三十,求保东庄堤口。
谢昭把那张纸放回去,“挺公平。”
赵县令一愣,“啊?”
“至少他们觉得公平。”
陆停听见,笔尖顿了一下。谢昭抬眼,“赵大人,你现在是不是在一家一家谈?”
赵县令苦笑,“不谈不行。”
“为何?”
“他们手里有东西,官府没有。”
谢昭点头,“所以你一直求着他们。”
一句话正中要害,赵县令脸上更苦了。
谢昭却没继续训,“别求了。明日起,重新算。”
赵县令一时没明白,“怎么算?”
谢昭转头看陆停,“你来。”
陆停显然早就在听,他将账册转了个方向,“把沿河大户和商号分成两栏,一栏写他们手里能调的东西。船多少、车多少、庄丁多少、粮多少、木料多少。”
“另一栏写他们已经出了多少。”
赵县令迟疑,“然后呢?”
陆停抬头,“再加第三栏,他们想保什么。”
这一句落下,赵县令愣了。
谢昭已经接过去,“想保三百亩田,出两艘船。想保一座粮仓,出二十个庄丁。想让官府守他家私堤,却一根木料都不肯拿。”
她笑了笑,“全写清楚,然后告诉他们,官府的救援顺序也照这个排。”
赵县令彻底听明白了,脸色微变,“大人的意思是……”
“谁愿意先出人出物,官府有余力时便优先帮谁护庄、转粮。”
“谁什么都不出——”谢昭把手里的文书往桌上一扔,“那便排后头。”
屋里安静了一下。赵县令迟疑道:“可若真有人因此损失惨重,日后恐怕会说朝廷故意区别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