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不耐烦地问:“什么话?”
宋玉淡淡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一语落下,众人还没时间去细品宋玉这句话的意思,只见他缓缓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压在了底线那枚仅存的黑车上。
自开局至今,这枚独车一直蛰伏在暗处,一动未动......
像是一把藏于鞘中,积蓄了整整半盘棋局杀意的利刃。
宋玉指尖发力,轻轻一推。
木质棋子摩擦着棋盘,发出一道极清,极脆的轻响。
车行千里,长驱直入......
从最隐蔽的底线,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插红方九宫深处。
“将军......”
宋玉的声音不大,却如石破天惊,在寂静的院落里震荡开来。
江哲双眼蓦地睁大,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呛出来,硬生生把一句惊呼咽回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倒吸冷气:“绝杀……”
秦政宏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老爷子则是愣了好久,终于哈哈笑出了声,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畅快。
看来,在他心中,孙子和孙女婿谁输谁赢,都是一样的。
而林峥,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座位上。
他死死盯着棋盘。
红棋分明兵强马壮,大军压境,可宋玉这隐忍不发的一记独车,竟在毫厘之间扭转了乾坤。
红方老帅被困死在角落,士相难回,右有暗炮锁喉,左有黑车封路。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彻彻底底的死局。
林峥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才缓缓抬起头。
一阵秋风穿堂而过,卷落几簇细碎的桂花。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越过高高的院墙,恰好洒在宋玉的肩头。
这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赢的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一如宋玉的棋风,始终中正平和,不露锋芒。
从方才的棋局之中,已经可以从宋玉身上,可以隐隐看到些宗师风范。
他的脸上,寻不到半分张狂与自得。
眉眼始终温润,神色始终恬淡。
仿佛刚才只是替长辈倒了杯茶,而不是下出了一步惊心动魄的杀招。
林峥心头忽地一震。
他在这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身上,看到了一种体制内极难修炼出来的特质......
淡泊。
沉得住气,藏得住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直到最关键的时刻,才拔剑出鞘,一击封喉。
这份深不见底的城府与定力,绝非寻常基层能打磨出来的。
其实想想,宋玉一路走来,从来没有刻意去争过什么,也从来没有刻意去谋求过什么。
或许正是他的这份开阔心胸,得失不萦于怀,遇事从容的特质,才令林岚深深着迷......
“好一个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林老爷子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走到棋盘前,指着那枚定鼎乾坤的黑车,意味深长地赞叹,“小宋啊,你这盘棋,不争一时之短长,眼光长远,深谋远虑,后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