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福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当了三十四年警察,太清楚基层派出所的痛点在哪了。
接警之后各自为战,信息不通、力量分散,小案拖成大案、小纠纷拖成大矛盾。
苏信说的这套机制,把派出所从单打独斗变成了团队作战。综合指挥室是大脑,社区警务队是触角,案件办理队是拳头,三者互为支撑。
他林木派出所辖区面积大、警力少、出警路程远。如果有了综合指挥室的统一调度,出警效率能提高多少?如果社区警务队真正沉下去,多少矛盾纠纷能在萌芽状态就化解掉?
他越想越觉得这套东西扎实,不是花架子,是真正懂基层的人才能设计出来的。
王有福越想越不是滋味。
自己因为年龄问题轻视苏信,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苏县长现在站在眼前,不仅胸怀宽广、虚怀若谷。而且,将利害关系讲的清清楚楚,最重要的是人家有理有据,而且深入浅出,数据和事实对比,王有福立即意识到是自己错了。
作为一个老同志,必须要做到知错能改,知耻而后勇。
他猛地站起来,站得笔直,朝苏信敬了一个标准的礼,中气十足道:“苏县长,我王有福今天把话放这,改革我全力支持。你说怎么改,我林木派出所举双手双脚支持,办得到的办,办不到的咬牙办!”
苏信赶忙起身,回礼:“那就辛苦王所长了。”
两人继续聊了几句,苏信送着王有福往下走。两人到大厅的时候,有不少人已经提前开始下午的工作。
苏信仿佛自带吸睛功能,下楼的瞬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接着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落在王有福身上。
审视,戒备,警惕皆有。
王有福见状,知道这是自己做下的因,这个果必须自己承担。
他走到大厅中央,朝苏信的方向,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到一丝不苟的礼:“苏县长是个好同志!大家都得跟着苏县长好好干!”
他的声音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谁都能听出来其中的诚恳。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都被这前后反差极大的王有福搞懵了。
这又是唱哪出?
王有福似乎觉得不够,又转过身,朝赵宏辉走去:“赵副局长,前面是我钻牛角尖了。说的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赵宏辉愣了一瞬,然后笑着说:“王所长,我也有说话不当的地方。咱们都是为了工作。”
两人握了一下手,周围的人目光在苏信和王有福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瞬间明白缘由。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苏县长这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刚才还拍桌子骂人呢。”
旁边的人笑着摇头:“什么迷魂汤,人格魅力你懂不懂?”
正在氛围一派祥和的时候,办事大厅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县政法委副书记陈正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公文包的纪委工作人员。
陈正明盯着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好久了,周景明被调走了,但半路杀出个马东海,现在马东海也被抓了。
他的机会来了!
今天赵宇亮找到他,说公安局上午闹得不可开交,赵宏辉当众欺压老同志。
他高兴得不行,这可是在领导面前刷脸的好机会。
更何况赵宏辉虽然是公安局的人,但调查他也不一定得罪苏信,苏信可是出了名的正义,肯定不会包庇的。说不得苏信还得感谢自己呢!一举两得啊!
陈正明下巴微抬,目光落在赵宏辉身上,打着官腔:“赵宏辉同志,我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今天上午在办公场所公开打压老同志,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县政法委现在介入调查,请你配合。”
大厅里的热烈氛围瞬间冷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从王有福身上猛地转向陈正明。
陈正明来得还真是时候,别人两人刚和好你就来了,真会挑时候。
这他妈不是找了块石头往自己脚上砸吗?
王有福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愤怒,又觉得很荒唐。
随即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苏信的话。
改革确实势在必行,确实时不我待。
我这么一点破事,县委政法委就闻着味跑过来了。
这不是吹毛求疵吗?
这不是铁了心,摆明阵仗要破坏基层警务改革吗?
唉!
我差点做了云仓县的历史罪人呀。
一想到这儿。
王有福立即迈步走到陈正明面前:“等一下!陈书记你说什么?欺压老同志?我就是王有福,我怎么不知道有人欺压我?”
陈正明一愣,他没想到王有福还在公安局,更没想到王有福会直接站出来否认。
受了这么大的气,难道不应该落井下石吗?
陈正明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响才说道:“王有福同志,我们县委政法委一定给你做主。你受了任何委屈,都可以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