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冷眼俯瞰,“伪名、伪师、伪才、伪节。你这一生,无一不假。还自诩‘春风’,贻笑大方!”
春风都被你污了名!
永安帝目光远眺天际,结束登闻鼓闹剧,“乱世求才,不拘一格。盛世择贤,宁缺毋滥。”
在这场登闻鼓事件后,高嵩被抄了家产,名下田产宅院财物尽数籍没,清点之后优先清偿各项债务。
杖一百,刺字,流放三千里,终身禁锢,遇赦不还。
革除文士名分,天下不许再称其为夫子。
其妻妾子女,通通返乡,与之断绝来往。可谓是众叛亲离。
明懿仍是气愤,“陛下怎的不砍了他的狗头?”
永安帝淡淡道,“砍他的头,便宜他了。像他这样的读书人,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安宁立刻会意,“一旦处死,容易有读书人同情他,会传出‘女帝因言论杀儒’的流言,刚好落入高嵩原本想要制造的‘君主迫害文士’的圈套。留他一命,毁掉他的名声、学问光环、家产,终身背负罪犯标记,那才叫度日如年。”
明懿咋舌,“啧!一个个真的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啊!我是一点都想不到这些。”
永安帝笑,“你回去问问你家玉临,他心眼子也不少。”
御书房里传出清脆笑声。
经此一场公审,天下士林真伪分明、科举新政深入人心。
百姓再无疑虑,纷纷愿意送子弟向学。
更令人欣慰的是,此番求学风潮大开,其中不乏女子,纷纷执卷从学。
永安帝翻看各书院上报的入学名册。女子入学的人数虽然依旧不多,却已足有五分其一。
她转头对安宁轻笑,“高嵩掀起的这场登闻鼓风波,还是有好处的。”
她不急。她还年轻,可以慢慢等。
等人心慢慢松动,世间大道,容得下万千女子踏书而来。
岁月流转,永安十八年。
这已是年初九君临天下的第十八个春秋。
会试收官之日,永安帝下诏重开久已绝迹的曲水流觞雅集。
朝廷广下盛帖,邀约天下文士入京,共赴这一文治盛举。
河畔修竹连绵,清流蜿蜒,陶制酒盏顺着碧水缓缓漂转。两岸设下坐席。
临溪入席,浮觞咏诗,落笔抒怀。
不问门第高低,不分男女尊卑。
男子清朗,女子从容。
青衣素裙,白衣翩翩。
胸有丘壑,笔有风骨。
这是盛世该有的样子。
有男子高诵,“青衿裙影共凭栏,斯文一脉寄江山”。
也有女子笑应,“且随岁月待风宽,笔墨终不限衣冠。”
雅集落幕,众诗成册,年初九御笔亲题新集之名——《裂春风》。
曾经高嵩等人借春风标榜男儿风雅,以春风自居。
可年初九嘴里的春风,不是男子,而是枷锁,是牢笼,是禁锢女子一生的世俗偏见。
裂春风,也从不搞男女对立,而是破桎梏,立自我,清醒独立,成就最好的自己。
这一年,年初九已四十二岁。
她用了十八年时间,一季一季等到百花盛开。
《裂春风》摆在案头,她目光落在那句“笔墨终不限衣冠”时,忽然会心一笑,“长安,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