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从舱里走出来时,海风正劈头盖脸地灌过来。
贺飞站在艇首,正指挥水兵靠帮,回头一见是他,嗓门立刻拔高了三分:“韩工!外面风浪大,您进去等着就行,一会儿就完事儿!”
韩学涛没停步,扶着栏杆往前蹭了两步,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拍下去:“没事,里头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贺飞又催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急。韩学涛这才退到舱门口,倚着门框,语气软下来,却带着不容再劝的意思:“那这样,我不关门,就站门口。”
贺飞没再开口,但眼角一递,旁边一个水兵立刻会意,三步并两步过来堵在门口,手搭在舱门框上,半侧着身,把韩学涛严严实实挡在后头。
韩学涛透过他肩头的缝隙往外看。
护卫艇已经贴上了最大那条走私船的船舷。两个水兵率先跃了过去,靴底砸在铁皮甲板上,闷响两声。贺飞紧随其后,纵身一跳,“咚”的一声落地。
走私船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灰短袖,裤腿卷到膝盖,脚踩一双胶鞋,腰板挺得笔直。
黄志贤。
他看见贺飞带人上来,脸上那一瞬间绷紧过,但很快又松了下去,甚至挤出几道笑纹,迎上去,两手高抬:“同志,同志!我们是远星公司的船,正经买卖!这是我们的货运单——”
贺飞没接他递来的纸。目光从甲板上一扫而过,径直走到船舱口,脚尖踢了一下盖在上面的篷布。布角掀开,露出舱口边缘新焊的围板,底下是连成一片的暗色罐体,油光隐隐。
“这是什么?”贺飞蹲下去,屈指敲了敲罐壁,发出闷沉的金属回响。
黄志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腰一弯,凑过去,嗓门压低了些:“长官,都是老关系了,就是运点油。”
“多少?”
“六船,总共……”黄志贤顿了一下,然后在贺飞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贺飞没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下去,落在他腰间。
黄志贤立刻会意,两手往外一摊,退了半步,弯腰从旁人递来的蛇皮袋里抽出几条烟,包装都没拆,一股脑塞进贺飞怀里:“运油船上不能点火,这几条您带回去慢慢抽。”
贺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烟,又抬眼看了看黄志贤。然后一只手拎起蛇皮袋甩上肩,掂了掂分量。袋口敞着,里头码着至少二三十条烟,鼓鼓囊囊。他转过身,肩上的袋子晃了两晃,像是要往下船的方向走。
黄志贤明显松了口气,腰杆直起来半寸,嘴里客客气气:“长官慢走——”
而贺飞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松动骤然冻住,目光钉在黄志贤腰侧,声音沉下来:“你腰里装的什么?”
黄志贤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腰:“没什么啊,长官——”
“没什么?”贺飞往前踏了一步,手已经搭在枪套上,“你唬我——是不是枪?”
黄志贤瞳孔猛地一缩,嘴张开,声音还没出口——
“砰。”
枪响了。
子弹从黄志贤胸口穿过去,血花溅出来,在灰短袖上洇开一团深色。他往后一仰,后背重重磕在铁皮舱壁上,指甲刮过铁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整个人滑下去,瘫在甲板上。
剩下的几个走私犯顿时炸了锅。有人往船舷边扑,有人弯腰去摸甲板下的东西,但贺飞带来的水兵已经先一步动了。枪声接连炸开。
韩学涛站在舱门口,头皮猛地一紧。
堵在门前的水兵手臂往后一挡,头也没回,说:“韩工,没事,千万别出来,小心流弹。”
韩学涛扯了一下嘴角:“太吓人了,我还是回舱吧。”
他退回舱里,铁门虚掩上,后背靠住冰凉的舱壁,听着外面的动静从密集的枪声变成零星的单发,再断断续续几下,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
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贺飞弯腰钻进来。肩上的蛇皮袋已经没了,手上也没沾血,但裤腿湿了一截,踩在铁皮地板上留下带水的脚印。看见韩学涛坐在舱角的折叠凳上掰着一块面包吃,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松。
“韩工,没事吧?”
“没事。”韩学涛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