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感知都不往外放了,整个妖的气息收敛到极致,把九百多年修出来的所有隐匿本领全部用上,将自身的能量波动压制到几乎等同于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普通岩石。
它趴在河底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限,生怕弄出任何一丝动静让地面上的亲家察觉。
虽然他们都不是人,但是人家有人形,自己却没有,长相颇为吓人,应该会被亲家嫌弃,会不会连带着姑娘一起被嫌弃?
过了几天,吴公再次露头。
它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这么缩下去。它是一条活了九百多年的蜈蚣精,蜕过九次壳、吞过雷劫、在深山大泽里与天敌搏杀过不知多少回,怎么能被一个还没正面碰上的亲家吓得连触须都不敢往外探?
这个念头在它心里来回翻涌了几十遍之后,它终于鼓起勇气,把一根最细最不起眼的感知触须从甲壳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探出来,顺着岩壁的缝隙向上攀爬。
穿过竹根交错的网状空隙,最后探到了地面上方一株矮竹的根部,从那株竹子的根须之间悄悄探出去一线比头发丝还细的感知末端。
它打算先确认一下那个亲家公还在不在,如果走了那就万事大吉,它继续在暗河里趴着修它的禅。
如果没走……那它再想下一步怎么办。
感知末端探出地面的那一刻,吴公就在竹雾谷微凉的空气里捕捉到了那道让它甲壳一紧的能量余韵。
吴公的触须尖在空气里微微僵住了。
它把感知小心翼翼地沿着地面铺开,绕过竹根,避开碎石,尽量不弄出任何能让对方察觉的波动。
它看见那个和张海庭长得极像的男人正背靠着一根粗竹坐在洞口的大石头上面,半阖着眼,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
但吴公把感知铺满了那片区域,没有发现第二个人,那男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偶尔还点一下头,像在听什么人给他回话。
吴公的触须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它九百多年来见过不少脑子有毛病的人类,但这一个看起来不像,那男人的神态松弛而清醒,分明是在跟一个旁人看不到的存在交流。
凭借它深厚的九百年修为都不能找到那个存在,由此可见对方有多么强大。
触须尖颤了一下,吴公把感知末端小心翼翼地收了回来,一寸一寸地缩回泥土里。
它把脑袋从腹部甲壳里抬起来,在幽暗冰冷的河水中慢慢地转动着,数百只复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光。
它趴在那儿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继续缩着。
不动,不看,不听,不探,等对方自己走。
可那个亲家似乎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每天在洞口坐着,晒早晨的太阳,喝麦穗送过去的山茶,偶尔去溪边走走,偶尔跟张海庭蹲在火塘边说话。
他举止从容,完全没有要去找什么东西或者对付什么东西的迹象。
吴公就这样在地下又趴了一整天。
到了次日傍晚,暮色从竹雾谷上方的天幕里慢慢浸下来的时候,它终于从河床上缓缓地抬起了头。
它决定出去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