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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2章 风满楼时暗流急 棋逢绝处有人来(2 / 3)

他停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说,爸爸在做一件对的事。他说,对的事为什么会让儿子被人跟踪?”

买家峻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亮了那些择了一半的韭菜。韭菜的根部还带着泥,在光里显得格外新鲜,也格外扎眼。

“后来呢?”买家峻问。

“后来我不查了。”常军仁说,“至少表面上不查了。我把材料锁在柜子里,把钥匙吞进肚子里,跟谁都不说。解宝华以为我服软了,还专门请我吃过一顿饭。那顿饭吃的是海鲜,龙虾鲍鱼,一桌子菜。他敬我酒,说老常啊,咱俩共事这么多年,以后好好配合。我把酒喝了,回去吐了一宿。”

他看着买家峻,眼珠子里的浅棕色在阳光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昨晚去见了他?”

买家峻摇头。

“因为我听说你遇了车祸。”常军仁说,“那次车祸不是意外,是杨树鹏手下人干的。你没死,是他们手软。他们不是不敢杀人——他们是不敢在督导组来之前把事情闹大。但督导组不会永远待在这里。等督导组走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能扛得住他们所有人?”

买家峻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常军仁就抬手制止了。

“我不是在劝你退缩。我是说——你需要帮手。”他把档案袋又往前推了推,推到茶几边缘,几乎要掉下去,“这些东西,我一个人守了三年。三年,每晚睡前我都要看一眼那个柜子,确认锁是好的。有一回半夜打雷,我以为有人撬门,爬起来摸到客厅才发现是窗户没关,雨打进来,窗帘湿了一大片。”

买家峻把档案袋拿起来,握在手里。袋子很轻,三十二个人的罪证,压了三年,竟然这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常部长,你想清楚了。”他说,“这个东西一旦交上去,你就没有回头路了。班子里有人会恨你入骨,解家的人不会放过你。你儿子那边——”

“我儿子去年毕业了。”常军仁打断他,声音忽然硬朗起来,“他自己找的工作,没用我一点关系。他对我说,爸,你不用再为我操心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在自嘲。

“被儿子教育了。”

买家峻把档案袋收好,站起来。常军仁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堆满韭菜的茶几。电视里早间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天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小雨。

“还有一个人,你需要注意。”常军仁忽然说。

“谁?”

“韦伯仁。”

买家峻停住了。

“他昨天晚上也去见了解宝华。但他是自愿去的。”常军仁说,“韦伯仁这个人,骨头不硬,但也不坏。他最大的问题是怕——怕丢位置,怕得罪人,怕站错队。所以他会两头下注。我今天把这个交给你,他明天就会知道。知道了以后,他会做出选择。”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常军仁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一个怕了半辈子的人,总会有不怕的一天。就看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买家峻走了。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天上果然飘起了小雨。雨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衣服很快就会湿。卖煎饼果子的摊子还在,摊主撑起了一把大红伞,伞下的热气还是腾腾的,隔着雨幕看过去,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雨里,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打给葛维周的,只说了一句话:“东西拿到了。”

第二个是打给花絮倩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花老板,”买家峻说,“云顶阁的监控,你说有办法弄到的。现在我要了。”

花絮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自怜。

“买家峻,你知道云顶阁的监控录像里有什么吗?”

“我猜得到。”

“你猜到的是三分之一。”花絮倩说,“还有三分之二,你看了会睡不着觉。”

“我本来就睡不着。”

挂了电话,买家峻抬头看了一眼天。雨云压得很低,把整个沪杭新城罩得严严实实的。远处的市委大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在灰色天际线上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脚下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常军仁说的那句话——“他怕的不是自己,是他手下那些人。”组织部长守着一个柜子守了三年,柜子里装的不是秘密,是三十二条人命。这些人命要是被翻出来,有人会丢官,有人会坐牢,有人会倾家荡产。而这一切的起点,竟然是一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头都不知道的、在城西老小区里择韭菜的瘦高个儿。

手机响了。是韦伯仁。

买家峻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接起来。韦伯仁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买书记,您在哪里?有个事情我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很急。”

“什么事?”

“关于解秘书长——”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韦伯仁捂住了话筒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隐约能听到“督导组”、“昨晚”、“名单”几个词。然后韦伯仁的声音又回来了,压得比刚才更低:“电话里不方便说。我们能见一面吗?就现在。”

常军仁的话在买家峻脑海里回响——“他明天就会知道。知道了以后,他会做出选择。”

这么快。

“可以。”买家峻说,“一个小时后,在市委旁边的老茶馆,你知道那个地方。”

“知道知道,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买家峻没有马上去。他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卖煎饼果子的老头收摊。老头把大红伞折起来,把炉子推走,地上留了一小片干爽的印子,像这座湿漉漉的城市里唯一一处没被雨淋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