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雾更浓了。
面具人已经走到了蛛母身下。
他仰起头，像在端详那张藏在腹皮之下的脸。
“老师。”他说，
“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了。”
蛛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再次问出同样的问题，
“你回来，就只是为了拿回那张脸？”
阿格迪没答。
“你拿不走的。”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已经长进它里面了。”
“我不拿。”阿格迪终于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我来，是替它关门。”
蛛母那边静了一瞬。
接着，黑水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嗤”。
像有人在那惨白的腹腔里，从内部划了一刀。
纳丹珠的嘴张得极大，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他的身体开始从中间慢慢弓起，像被人从胸口往上提。
那根口器从他胸前一点一点抽离，带出的不是血，是一缕一缕灰白丝絮，像抽走了一棵老树的根。
“你想关我？”
那个声音又变了。
不再是两张嘴，而是无数张嘴。
腹腔里那些浮沉的茧，每一只都像在隔着膜往外应声。
整个空间都在跟着那声音震。
“你关得了我吗？阿格迪。”
黑水已经不敢抬头。
蛛母笑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腹腔里翻了个身，“你还没有那个本事。”
阿格迪没再说话。
面具人慢慢抬起了左手，袖子滑下，手腕上缠着一圈极细的黑绳。
黑绳上系着一片小小的灰白东西，像骨，又像角。
那东西在黑水眼前亮了一下，黑水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蛛母好像知道。
因为整座腹腔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火烫了。
无数蛛腿同时往外一撑，地面像被掀起来半寸，黑水整个人从地上弹了一下，又重重砸回坑里。
“你带着它来！”蛛母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尖得刺耳。
阿格迪没动。
“你果然还是怕这个。”
“你从哪得来的？你从哪得来——！”
那声音越来越高，
纳丹珠的身体像被从内部撕开一样，四肢都朝反方向绷着，
嘴张得已经不是人形。
阿格迪还是那副样子。
“老师。”他说，“我找了一百年。”
黑水浑身都在抖。
他听不懂那是什么，只看见那灰白东西亮得越来越厉害。
雾已经退到极远处，可这光一出来，整片空间反而暗了下去，像所有的亮都被它吸走了。
蛛母开始往后退。
那是黑水第一次看见，这座小山一样的东西在退。
“你不敢用它的。”蛛母说。
“我敢。”阿格迪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蛛母却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腹腔猛地塌下去一块。
无数小蜘蛛同时发出尖细的惊鸣，像一锅滚油里被泼了水。
黑水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
他最后听见的，是阿格迪那始终平稳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老师，你当年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把后路断干净。”
“你自己忘了。”
然后，黑水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