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震荡,云海崩摧。
漫天碎裂的黑白棋砾还在疯狂乱窜,曾经束缚天地博弈万古不变的规则,在方才那一击之中,尽数碎作云烟。
归墟主一身黑袍猎猎作响,立于混沌最深处。
他苦修半生虚无大道,信的是天地无情、万物皆空,执的是破尽规则、归零世间。三十年来,他游走黑白两道,收揽世间失意赌徒、败道高手,创立归墟会,只为一件事——撕碎所有人为秩序、颠覆所有执念坚守,让这被棋局、权谋、道义捆绑的江湖,彻底归于虚无混沌。
在他眼中,花痴开的坚守,是天底下最可笑的愚痴。
天道弈天,居高临下摆布众生,是伪善;俗世天局,贪权逐利祸乱江湖,是贪婪;而花痴开,以一己凡人之身,守人情、护苍生、立正道,是愚昧至极的执迷不悟。
“棋局碎了,规则没了,天地无序,万物归空。”
归墟主的声音冷得像万古寒冰,穿透翻滚的混沌气流,响彻整片崩塌的虚空天地。
“花痴开,你方才说,我可碎天地规则,你可自立法度?”
“大话谁都会说。可你要明白,凡人立道,是逆天而行;痴心定规,是螳臂当车。”
他抬掌覆天,漫天漆黑虚无之力骤然收拢,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黑掌,掌心如深渊吞噬,空空荡荡,无物不吞、无规不破、无道不毁。
这是归墟大道的本源之力,不是千术诡诈,不是骰牌博弈,不是心理算计,更不是熬煞对峙。
这是纯粹的湮灭。
但凡世间有形之物、无形之规、有心之念,只要被这股力量笼罩,尽数归零,化为虚无。
黑掌压落的一刻,整片虚空瞬间死寂。
风不鸣,云不流,碎石不舞,连众人的呼吸、心跳、气血流动,都像是被硬生生掐断。
小七浑身发冷,手心沁满冷汗,握着情报令牌的手指死死收紧,指节泛白。她闯荡江湖数十年,见过天局最阴毒的算计,见过弈天最霸道的棋局,却从未见过这般不讲招式、不讲情理、不讲输赢的毁灭之力。
阿蛮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挡在众人身前,双拳青筋暴起,一身铁骨煞气尽数爆发。可那滔天威压落身之际,他双腿微微发颤,钢筋铁骨般的体魄,竟生出一股无处发力的窒息感。武力、硬汉、杀伐,在道统归零的虚无之力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盲童阿炳双耳剧烈震颤,素来精准无比的听声辨牌彻底失效。耳畔没有棋局纹路的震动,没有对手气息的起伏,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那是连声音、连波动、连因果都被吞噬的绝对虚无。
鬼手玲珑十指翻飞数次,最终颓然垂落。她一身千手诡术、布局智谋,依托的是世间博弈的规则与逻辑。如今规则碎裂、逻辑崩塌、棋局不存,她毕生所学的精妙千术,彻底无用武之地。
红袖白衣翻飞,眼眶泛红,快步上前半步,目光死死锁定中央那道孤高的身影。她不怕江湖厮杀、不怕阴谋诡计、不怕生死输赢,可她怕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为了守护苍生,以身殉道、逆势封神。
后方,菊英娥静静伫立,素衣无风,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汹涌的波澜。
她看着二十多年风雨走来的儿子。
从夜郎府那个沉默寡言、痴态懵懂的幼童,到遍历江湖、浴血复仇的少年,再到平定天局、瓦解弈天、立道护世的赌神。
旁人只看见他登顶封神的荣光,只有她这个母亲,看得见他一路走过的血泪、熬过的孤苦、扛下的万钧重担。
今日,天地无规,大道倾覆,万千苍生、江湖秩序,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虚空黑掌,瞬息即至。
咫尺之间,便可将这片天地、所有生灵、新生人道秩序,尽数湮灭归零。
所有人都以为,花痴开必退,必避,必寻一线生机。
可他没有。
漫天混沌之中,花痴开缓缓抬头,眸光澄澈如秋水,坚定如磐石,无半分惧色,无半分退却。
他一身青衫早已被虚空乱流撕裂,衣角破碎,满身尘霜,气血翻涌不休,筋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道统对冲剧痛,可脊背始终挺直,如孤峰立世,万古不倒。
他这一生,自两岁丧父,命途多舛,半生都在逆势而行。
天命不公,他便逆天改命;世道黑暗,他便点灯前行;棋局锁人,他便破局开天。
如今虚无灭世,大道崩塌,那便——以身入局,以我为道。
不躲,不避,不退,不降。
花痴开缓缓抬起双手,没有千手观音的精妙手法,没有极致千算的缜密推演,没有熬煞心经的抗压护体。
他只是张开双臂,坦然张开怀抱,直面那足以覆灭天地的虚无黑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