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主定定看着他,淡淡续道:
“你天资绝世,痴道无双,千算通神,熬煞破天,师从夜佛,父为赌圣。”
“你是百年难遇的天才,是天命所归的新神,你亲手打碎旧时代的黑暗,亲手搭建新时代的秩序。”
“可越是极致的天才,越困于执念,越困于自我。”
“你以为你的痴心是道,殊不知,执念越深,枷锁越重。”
他缓缓抬手,五指虚张。
霎时间,整片荒原的空气骤然扭曲。
漫天光影流转,无数画面凭空浮现,悬浮在半空,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那是百年赌坛的缩影,是万千赌徒的一生。
有人少年成名,一战封神,晚年身败名裂、惨死他乡;
有人机关算尽,千算无双,最终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有人争霸一生,权倾江湖,最后黄土一抔、无人问津;
有人爱恨纠缠,恩怨半生,到头缘尽人散、万事成空。
有花千手当年血染赌桌、含恨而终的绝望;
有夜郎七半生隐忍、兄弟反目、孤身守局的孤寂;
有他自己幼年失父、襁褓托孤、二十载隐忍蛰伏的苦楚;
有他血战司马空、硬抗屠万仞、勇闯天局、对决弈天的九死一生。
所有奔赴,所有挣扎,所有爱恨,所有输赢,所有坚守。
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泡影,随风摇曳,虚幻无力。
“你看。”
归墟主声音淡漠,如同神明俯瞰众生蝼蚁。
“人人奔波,人人执念,人人求索。”
“可红尘万丈,终归虚无。赌局万千,终会落幕。功名道义,皆是泡影。爱恨情仇,尽是空无。”
“这,就是归墟极道的真谛。世间本无对错,本无正邪,本无道义,本无永恒。一切存在,皆是虚妄,终将归零。”
话音落下,漫天虚影剧烈震颤,一股极致寂灭、虚无吞噬的恐怖力量,轰然锁定花痴开全身!
无形无质,却胜过世间最锋利的刀、最霸道的拳、最阴毒的千术。
这不是赌局技法的比拼,不是体能意志的碾压。
这是道统的绝对镇压。
归墟之道,否定一切存在,磨灭一切执念,清空一切人心。
只要花痴开心中还有一丝坚守、一丝执念、一丝真心,就会被这股虚无大道不断侵蚀、不断瓦解、不断粉碎。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红袖脸色发白,身形微晃,心底的信仰险些崩塌。是啊,百年江湖,起落浮沉,多少英雄落幕,多少传奇成空,到头来,似乎真的什么都留不下。
小七心神动荡,脑海中闪过半生情报算计、半生江湖浮沉,忽然生出一股无尽的疲惫与茫然。
连铁骨铮铮的阿蛮,此刻都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的坚定微微松动。
万物皆空……那他们半生的守护、半生的追随,到底意义何在?
整个天地间,唯有归墟主的声音,还在不断回荡,蛊惑人心,碾碎道心。
“放下吧,花痴开。”
“放下你的痴心,放下你的执念,放下你的道义,放下你的守护。”
“弃痴入虚,归墟归零。从此无恩无仇、无正无邪、无输无赢、无爱无恨。”
“超脱世间博弈,跳出红尘枷锁,成就真正的自在永恒。”
温柔,淡漠,却致命。
这是世间最可怕的劝降。
不是威逼利诱,不是生死胁迫,而是打碎你所有的信仰,告诉你:你坚守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只要一念松动,道心即刻崩塌,毕生痴道,尽数作废。
漫天虚无之力疯狂侵蚀之下,花痴开的身形,第一次微微晃动。
肩头积压的半生风雨、半生执念,重若千山,几乎要将他压垮。
眼底闪过无数虚影,父亲的惨死、母亲的隐忍、师父的孤苦、兄弟的热血、爱人的温柔、弟子的成长、江湖的新生……
一幕幕,真切滚烫。
可在归墟大道的碾压之下,真切变得虚幻,滚烫变得冰凉,坚守变得可笑。
万物皆空。
空,是天道本源。
执,是凡人枷锁。
无数绝顶高手、江湖圣人,最终都倒在了这一关。
看透虚无,便再无立身之本。
良久,良久。
死寂的荒原之上,花痴开终于缓缓抬眼。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历经沧桑的沙哑,却无比澄澈、无比坚定、无比滚烫,硬生生穿透漫天虚无寂灭的寒意,响彻天地!
“你说,万物皆空?”
归墟主淡淡颔首:“世间真理,仅此而已。”
花痴开缓缓笑了。
笑意清淡,却带着半生浮沉的通透,带着痴心不改的执拗,带着逆破天道的决绝。
“错。”
一字落地,铿锵震彻荒原!
归墟主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屹立不倒的年轻人,静待他的辩驳。
在他的道里,世人皆迷,无人能醒,无人能破。
可此刻,花痴开的眼神,清醒得可怕,炽热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