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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3 章 御前奏对(2 / 2)

三十年了。

陶安进宫,从来都是有事的。

没事,他连宫门都不沾。

“陶爱卿。”

朱元璋开口。

声音比方才缓了些。

“你今日来,所为何事?不会是来跟咱说,你又睡不着了吧?”

这本是句玩笑话。

他们君臣之间,玩笑说了一辈子。

陶安却没笑。

他抬起头。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望向御座。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井还是那口井。

只是井沿上,落了三十五年的霜。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殿外夜风掠过檐角。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没响。

时间,在乾清宫里,是可以用光来数的。

陶安今年七十岁了。

他的身形依然清瘦。

可比当年在太平城初见时,已经佝偻了许多。

背驼下去。

像一张拉了很多年的弓。

弓身再也回不直了。

他的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

用一根乌木簪稳稳绾住。

发丝如雪。

衬得那顶玄色方巾格外素净。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三十年前的旧样式了。

袖口磨出了毛边。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领口挺括。

看不见一丝油渍。

胸前与后背各缀着一方补子。

绣的是仙鹤。

白羽丹顶。

翩然欲飞。

可那补子的丝线也旧了。

鹤的翅膀上有两针脱了线。

垂着小小的线头。

腰间系一条乌角带。

束得端端正正。

带上不挂玉佩。

不坠香囊。

翰林学士的腰上,什么都不该有。

只别着一管斑竹狼毫。

笔杆泛着经年摩挲的温润光泽。

像一截被岁月盘熟的玉。

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

几乎磨平了。

凑近了才认得出。

“守拙。”

“陛下。”

陶安的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

字字砸在金砖上。

“臣今日来,是想跟陛下说一个人。”

“谁?”

“太子殿下。”

殿中,霎时静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可陶安看见,他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太子怎么了?”

朱元璋的声音淡淡的。

可那淡淡的语气底下有一层什么东西。

像薄冰下的河水。

看不见。

却流得急。

陶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直着问,是把刀往人心里递。

绕着问,才是把路往人心里铺。

他说起了另一件事:

“陛下可还记得,洪武元年,臣初入翰林,陛下问臣,太子当读何书?”

朱元璋想起来了。

那时候朱标才十三岁。

虎头虎脑的年纪。

读什么书都要跑来问他一句。

问完了又似懂非懂。

他问陶安,该给太子读什么书。

陶安说,先读《孝经》,再读《论语》,然后《尚书》《春秋》。

他又问陶安。

太子将来要当皇帝,光读这些,够吗?

陶安说,够了。

“当皇帝不需要读太多书,只需要知道什么是对的,然后去做。”

“臣记得。”

陶安继续说。

声音像一条老河,缓缓地流。

“陛下当时说了一句话。”

“‘咱不指望他读多少书,咱只指望他心正。’”